欧元的政治和经济逻辑互相冲突,这种“二律背反”决定了希腊或将成为欧元区一个难愈的长期病灶。

自2010年以来,希腊债务危机波澜不断。这一次,在希腊公投否决借助协议之后,希腊退出欧元区再次成为热门话题。不过,在赚足全世界眼球之后,欧盟通宵会议达成的第三轮救助协议力挽狂澜,再一次维护了欧元区完整。

对于希腊是否应该退出欧元区,政治家总是乐观,经济学家总是悲观。这种难以融合的“二律背反”或许是欧元的“胎里病”。

政治家关心的是历史和未来,将欧元视为迈向欧洲永久和平的必要途径。1989年,当法国总统密特朗和西德总理科尔商讨货币联盟事宜时,两人关心的都是政治目标,即德国统一和欧洲一体化。《金融时报》资深专栏作家西蒙·库柏回忆说,密特朗和科尔都将经济学家视为“阻挡历史潮流的人,用专业术语胡说八道”。

欧元,以及更宏大的欧洲一体化计划承载着古老欧洲大陆的和平之梦。欧洲历史充满了血腥杀戮,尤其是两次世界大战几乎摧毁了西方文明。因此,对政治家而言,他们有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推进一体化的历史使命感。

欧元自2002年诞生以来,不断开疆拓土,从11个成员国发展到目前的19个。这种不断扩容不但是为了维护和平,也是为了展示西方价值观的优越性。希腊在1974年推翻军政府,在1981年加入欧共体,并在2002年成为欧元创始成员国。这种通过民主化加一体化来实现政治稳定和经济繁荣的希腊模式,一度被视为样板并被不断复制。先是西班牙和葡萄牙推翻威权体制加入欧共体,随后是柏林墙倒塌后东欧国家纷纷加入欧洲大家庭,再到目前的土耳其、塞尔维亚,甚至乌克兰都希望通过加入欧洲来实现民主和繁荣。

因此,对政治家来说,希腊不能退出,欧洲一体化进程不能倒退,这不仅关乎欧洲和平的历史使命,也关乎欧洲屹立于世界舞台的道德高地。

不过,经济学家却并不这么看,再宏大的政治目标,也必须符合经济规律。2001年,希腊在各方面均难达标情况下,依靠伟大的政治目标被纳入欧元区。加入欧元区后,希腊政府融资成本大幅降低,但欧元带来的好处降低了政府改革动力,以至于希腊成为欧洲国家中治理失败的负面典型。如今,希腊89%的应缴税款被以各种方式逃避,逃税之猖獗在欧洲无人能出其右,政府腐败也令人咋舌。透明国际排名显示,2012年希腊腐败指数为36,在欧洲垫底;2014年经过艰苦改革后略升至43,仍在欧洲垫底。

如果希腊不退出欧元区,从经济上来看,债务问题几乎是无解。不退出欧元区,就意味着希腊不掌握货币发行权力,不能像阿根廷那样通过本币贬值来变相令债务“缩水”。如果希腊选择诚信地偿还债务,那么未来三十年,希腊每年将不得不将4%的gdp用来还债,这对于一个经济极度疲软的国家来说几乎是难以完成的任务。

过去五年,希腊经济规模萎缩了1/5,失业率高达25%,一半年轻人没有工作,政府负债总额3200亿欧元,占gdp的比例高达177%。如果没有欧盟援助,希腊就难以偿还即期债务;但如果接受欧盟援助,附加的财政紧缩措施又会进一步伤害经济,削弱希腊未来的偿债能力。希腊面临的是“第二十二条军规”式的困境。事实上,刚达成的第三轮希腊救助协议在促进经济增长方面乏善可陈,imf前高级政策顾问巴里·艾肯格林认为,这轮救助只会让希腊经济更加萧条。

因此,在经济学家看来,希腊留在欧元区内,债务问题几乎无解;如果希腊退出欧元区(但仍留在欧盟),固然可能对希腊和欧元区经济造成冲击,但不失为一次涅槃重生的机会。例如,希腊可以通过退出欧元区换取其他国家对债务的减免,同时重新启用本币德拉马克后货币将大幅贬值,有助于变相缩减债务,并将有助于希腊提振出口和旅游业。而对欧元区来说,希腊经济规模仅占欧元区2%,欧元区防火墙已经足够强大,应能应对希腊退出的。